施蛰存先生的绝句一首（邵燕祥）

施蛰存先生的绝句一首 邵燕祥

除了明信片式的新春贺卡以外，平常很少收到明信片。那个夏天忽然从信箱里发现一张上海寄来的明信片，看看署名是施蛰存，背面写着四句诗，钢笔，字迹苍劲：

一夕雷霆勘动乱，

万家歌舞颂英明。

从此莫谈天下事，

檐前鸦雀亦无声。

右下角标着日期：1989年6月4日晨。我大约是在6日或7日上午接到，然则老人是那个早晨写出即发了。

在那之前不久，我刚从美国三藩市回国。5月17日抵上海，因戈尔巴乔夫的行程关系，所有要转机赴京的乘客不得不在虹桥机场逗留一晚，18日入夜始回到北京。随后因种种烦扰，下旬的某一天才想起在湾区拜访老诗人纪弦时他托我带的口讯。纪弦生于1913年，去国已久，他颇想念半个多世纪前围绕上海《现代》杂志的一些诗友，特别嘱我向施蛰存和徐迟转达他的问候。我遂匆匆写了信。徐迟我素有往来，施老却只读过他早年的小说。原来不期待收信人答复的。

我想，起初施老即使想到简复，并不会想到寄诗给我，他写这首诗也是出于偶然吧。若是没有那“一夕”的事，他怎么会有这么一首诗，更怎么会想到写在明信片上寄给我，以代对我的口讯的答复呢？

但老人写这首诗，又是出于必然。必此人而乃有此诗。一两年后我读到他的随笔《天下兴亡匹夫无责论》，叹服于他的睿智和犀利。回头再看他这四七二十八个字的绝句，他在那“一夕”甫过，就预见到会有“万家歌舞”大颂英明，而且同时，他就预见到比“万家歌舞”更多的亿万斯民从兹会痖默噤声，三缄其口。责权利是三者统一的，无权自亦无责，更可“莫谈国是”——“莫谈天下事”。鸦雀吱吱喳喳是天性，至鸦雀亦无声，当然自有缘故了。

老人是不是也以鸦雀自况呢？这首感事的诗就是万籁无声中的一声鸣叫吧。当时也只能通过一张默默的纸片传给我，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也还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中朗诵。但老人今已不在，流光一逝二十年，想想，我无权将这样一首见证历史以抒愤懑的“正声”藏诸私人记忆深处。且又值端午节前夕，我将施蛰存老人此诗公之于世，却不仅在纪念施老和屈原，并以纪念两千年前的屈原所不及见的，从他以降，直到二十年前及二十年来的一切国殇和冤魂。

魂兮归来！

2009年5月16日

（当我写到“5·16”这个日期时，忽然想到竟又碰上一个倒楣日子！中国有多少灾难是以日期标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