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稿新说之一

游行队伍中的标语

——旧稿新说之一

近日翻检书柜深处的旧卷，发现几篇20年前的旧作，稿纸已经泛黄，但是字迹仍然清晰。展读之际，当年的事态和情景似乎又重新回到了眼前。

其中一篇的题目是“从‘您好’到‘请君引退’”，是有感于游行队伍中的横幅标语而写的。

记得1979年国庆游行，场面激昂振奋。粉碎了“四人帮”，又经过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全国上下意气风发，对新组成的党和政府领导班子充满信任，对国家现代化民主化进程充满期待和憧憬。当时北京大学的游行队伍中十分醒目地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横幅，媒体广为报道，全国上下一致叫好，认为它表现了官民之间的正常关系和群众对领导的真挚感情。

可是，从那以后，国家改革开放的进程、特别是政治民主化进程遇到了重重阻力。以胡*耀*邦、赵*紫*阳等为代表的改革开放的开拓者和践行者，一直受到几位党内元老为代表的守旧派的牵制和阻挠。进入80年代，一方面是广大学生、知识分子和许多民众，要求开放言论、扩大民主、限制特权、反对腐败；另方面是守旧派发动的批判电影《苦恋》、取消西单“民主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对“精神污染”等压制民主的斗争。两种潮流交替着、博弈着。1987年，包括邓**在内的几位元老，以“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力”为由，不经过正常的民主程序，迳自废黜了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这种做法引起了党内外的严重不满。1989年4月，身处逆境、心力交瘁的胡耀*邦，突发心脏病、不幸辞世，更加激起了人们对他的同情和怀念，更加激起了对守旧派的愤慨和反对。

于是，以悼念胡耀*邦为契机，以推进民主改革、反对贪污腐败为基本诉求，以青年学生为先锋的民主运动就在全国汹涌而起。这时某些人却添油加醋谎报军情，把运动定性为“动*乱”（甚至说成“反革命*动*乱”），并得到邓的首肯，形成报纸社论（即4、26社论），这就进一步激化矛盾，激起了人们更大的义愤。首都北京马上出现了包括知识分子、国家干部、企业职工、城市居民在内的百万人大游行。上海、天津、各省会城市游行示威的人数也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游行队伍中，除了表达基本诉求的标语口号外，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便是对守旧派的指责和批评。“反对老人政治！”“反对垂帘听政！”“结束终身职务制！”这样的横幅、标语、漫画、讽刺诗简直比比皆是，同1979年游行时的状况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写下了那篇有感而发的短文，本想投寄报刊，来测试一下李*鹏所说的“民主并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这句话的真假。后因形势急转直下只好作罢了。

现在看来，这篇旧稿对几位老人之所以守旧的分析还很肤浅、很不到位。包括邓**在内的这些老人之所以违背民意、压制民主甚至不惜出动军队镇压群众运动，固然同年迈以后闭目塞听、脱离群众、拒纳新信息、固守旧观念等因素有关，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取决于他们长期形成的专制主义的政治观和独断专行的世界观。他们尽管受到过毛泽东的压制和排挤，但是在根本的政治观和世界观方面同毛泽东实在并无二致。他们信奉的是列宁斯大林改造过的“马克思主义”，他们推崇的是“秦始皇加斯大林”的统治模式。共产党取得政权后，他们伙同毛泽东一起抛弃了曾经用以号召群众的新民主主义纲领和民主自由的理念，奉行极权专制的路线，一贯“运动群众”，压制民主诉求，无视民众人权。

即以被捧为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邓**平而言，他实在是毛泽东十分赏识的“人才”和十分器重的“干将”。当年他作为反右领导小组组长主持反右运动时，就忠实执行毛泽东翻云覆雨的“谋略”，把那场生动活泼的五七民主运动全面扼杀，使得整个社会进入了万马齐喑的黑暗时期。以后历次运动直至文革发动前，他都是毛泽东路线的重要支持者和执行者，即使在文革被打倒之时，毛泽东仍然把他同刘少奇区别对待。不过由于文革中两次受压，颇得民众同情，“四人帮”倒台、他得以复出之后，人们自然地对他寄于很高的期望。在党内外民主力量的推动下，当时他支持胡*耀*邦发起的实践是真理标准的讨论，支持胡耀*邦努力推进的平反冤假错案的进程，支持赵*紫*阳等倡导并实施的城乡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但是在政治体制方面他却始终固守一党专政的旧有体制。他说过一些政治改革的话，但细究起来他所要求的基本上是行政管理范畴的改革，和现代民主的观念相距甚远，因而一遇到群众的民主诉求，他马上就会抵触、就会视之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就会拿出“铁的手腕”来。他不断强调的“四项基本原则”，显然是毛泽东反右时那个“六条标准”的翻版。他一贯反对宪政民主，强烈反对多党制、三权分立等举世公认的民主原则，十三大前夕还再三强调不能在政治报告中有一丝这种民主的痕迹。他自诩为中共第二代领导核心（这既违背党史的基本事实，也是领袖集权观念的具体表现），声称中国“只能有一个婆婆”，并且一手指定了身后的“第三代”、“第四代”“领导核心”。他并无程序民主的观念，不惜以非程序的手段（实际上是家长式操纵），接连废黜了胡*耀*邦、赵*紫*阳这两位按照合法程序产生的总书记；他多次不顾基层的反对，直接下令开除方*励之、刘*宾雁、王*若望等不听话的党员的党籍。他反对赵*紫*阳提出的在民主和法治的轨道上解决同民众的争议，不惜以牺牲学生和民众生命的代价来维护党天下的“稳定”。……凡此种种都充分表现了他那种根深蒂固的专制主义的政治观和世界观，基于此而走向人民民主运动的对立面，也就不足为怪的了。难怪李*锐要说他“其实也是半个毛泽东”、“连毛泽东活着都不可能干出来的事”他都做出来了。

往事不能忘记，历史的经验教训不能忘记。为此我把旧稿附在下面，并且写了如上的一段话，记下今日的认识和思考。

附旧稿：

从“您好”到“请君引退”

十年前首都一次盛大的游行队伍中，出现过一幅“您好”字样的横幅，它充分体现了国家领导人和学生之间平等、融洽的关系，亲切、真挚的情谊。许多记者竞相报道或摄影，一时间传为佳话。

可是，曾几何时，在这次全国性的爱国民主运动中，情况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我在街头关切地注视着一队又一队游行人群的横幅，竟然发现几乎每一支队伍都表达了“请君引退”的意思。有文字，有口号，有漫画；有的直率，有的含蓄，有的辛辣，有的幽默。尽管形式各异而内涵竟完全相同。

时隔十年，反差如此强烈。不可思议吗？非也！只要你迈开双腿到群众中走走、看看、听听，就会了然在胸了。学生运动，从来就是测量社会风云的“晴雨计”嘛！

自古以来的伟人，都有他的伟大之处，这是无可非议的。但是任何伟人都无法超脱自然规律的制约。作为一个政治家，一旦垂垂老矣，新信息的吸收、新思维的发展，不能不日趋减退。更有甚者，由于体力的限制，他无法深入群众、深入实践，尽管他有过超人的智慧、出众的才华、千车万船装不完的经验，这时难免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本来是极其简单的常识，为什么有人总是一再无视于此呢？

这篇短文说的就是这样一点简单可是实际上又是极其忌讳的常识，惟其如此，恐怕它注定要被丢到编辑部的字纸篓里去的。但是，共和国的总理前几天还堂而皇之地向全世界宣称：民主、自由、人权决不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专利。那就不妨试着看看这篇如实反映所见所闻所思的短文的命运吧！ （写于1989年春）